导语
第一次见到 Ray,最先注意到的是镜片后那双低垂的大眼睛。长长的睫毛压住了眼底的一点不甘心。
高考没有把他带到最想去的地方。进入大学之后,他反而更确定自己想要更高的目标。他想去一所「更好的学校」,但也说不清自己具体强在哪里,也说不清对他来说,什么才算「更好」。
爸爸妈妈一直支持他,愿意给他一次尝试的机会。只是他们也不知道这件事到底能不能成——他们要的从来不是转学本身,而是一所真正意义上更好的学校。够不够得着,谁都给不了答案。
说实话,大二从国内一所双非本科出发,去够美国顶尖大学的转学,这个目标一开始我们心里也没底。美国大学对中国普通本科的课程体系并不那么认可,更没底的是另一件事:他能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,想清楚自己到底在找什么。
转学在很多中国家庭里被当成补救,或者一个 Plan B。真正开始申请才会发现,这条路最不能靠快速包装。招生官不太在意你为什么想走,他们在意你想去哪里、去干什么。前一个问题只要不写成情绪就够了,后一个问题却要一个学生把过去所有的经历重新读一遍,才能给出答案。
而 Ray 要做的,是一边把原来的课程修完,一边挤出时间准备英语、参与研究、找到更明确的专业方向。
后来,他拿到了美国顶尖研究型大学、「公立常春藤」威斯康辛大学麦迪逊分校的转学录取。收到邮件的时候,他、他父母和我们,都很开心。这份结果来之不易,值得认真庆祝。
以下,是 Ray 写下的申请复盘。
「写了这么多,到底想说什么?」
现在回头看整个申请季,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一次在 AIR Workshop 改文书。那天 Jinbo、Vanny 和我,围着同一篇主文书改了很久。他们反复问我一句话:写了这么多,所以到底想说什么?
我当时有点不服气,觉得自己已经写得很具体了:模拟赛车设备怎么坏,训练 U-Net 时曲线怎么波动,我又怎样帮同学排查软件问题。事情都是真的,细节也不少,可是放在一起以后,别人还是会看得云里雾里。
问题不在于没有故事。我脑子里的东西太多,写着写着自己就钻进去了,忘了读者并不知道这些事情为什么会放在一起。
01一开始,我说不清楚为什么想转学
第一次和申请老师正式聊转学时,轮到自我介绍,我说完学校和专业,后面就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想了一会儿,我又说自己数学还可以,参加过球队,小时候学过乐器和画画,也喜欢小动物。这些当然都是真的,可我当时不知道怎么把它们连起来。
老师问我为什么想转学。我当时的回答很直接:我所在的学校比较偏商科和经济学,而我读的是人工智能;我也希望以后能有更自由的选课空间,多接触一些理工科课程。这个理由没有错,但我只说了学校少了什么,没有说清楚自己到底想学什么。
老师接着问我的抱负是什么。我只知道自己想做得更好,具体好在哪里却答不上来。被问到优点时,我也想了很久,才说自己愿意在数学难题上花时间,和朋友关系还不错,做结构模型时动手能力也还可以。
那次聊天以后,我才知道转学理由不能只说学校少了什么。我还得说清楚,自己想往哪里走。可当时这部分,我确实没有答案。
02为了写文书,我把以前的事情重新翻了一遍
后面几个月,我列了活动清单,回忆可能让别人印象深刻的事,写自己对家庭、老师和朋友的看法,也参加了以「Who I Am」为主题的 Workshop。刚开始我有点不习惯。以前写材料,我会下意识地挑成绩、奖项和看起来比较厉害的事情。
Workshop 里大家会直接问:这件事为什么对你重要?它到底说明了你什么?有一次我写自己为什么喜欢汽车。我从小时候和爸爸一起在电视上看到 F1 开始,写到后来研究车型、搭模型,再到自己组装模拟赛车设备。大家觉得经历很具体,也能看出我是真的喜欢车,但整篇文章都在讲我做了什么,没有讲清楚这些事情怎样影响了我。
我当时没一下子懂。我的想法很简单:经历是真的,细节写够,文章自然就会像我。改了几轮以后我才看见问题。汽车、数学、科研、社团和家庭都属于我,可一件件列出来,还是像一份加长的活动表。
我需要补上的,是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些事,以及它们怎样留在了我身上。
03赛车模拟器,和那句「你到底想说什么」
高考结束后,我先买了方向盘和踏板。过了一年,我攒钱补上手刹、手动挡和铝合金支架,开始搭一套比较完整的模拟赛车设备。我原本以为最难的是组装,真正开始以后才知道,硬件和软件的问题会一起出现:少一个垫片,驱动认不出设备,软件版本也可能不兼容,界面上的提示还经常说得不清楚。
我一开始就是不停地试。试了很多次还是没有反应,我会变得很烦,也会怀疑是不是自己能力不行。有一次我停下来,先问自己:它到底卡在哪里?
我把问题分成物理结构、驱动识别、软件兼容和反馈信息几个部分,一次只改一个变量,再看设备有没有新的反应。最后设备真的跑起来时,我当然很开心。这件事以后,再遇到模糊的问题,我会先把它定位到具体的一步。
训练 U-Net 时,我用了差不多的方法。有一次训练 loss 降得挺好看,但验证 IoU 几乎不动。我就固定随机种子、调整 batch size,一次只改一个地方,再看曲线怎么变化。做得多了以后,我开始留意一件事:系统有没有给人足够清楚的反馈。
这些经历放在一起,我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直在意「反馈」。系统里面有硬件、软件、数据和模型,外面还有正在使用它的人。人会着急、会烦,也会怀疑自己。系统给出的信息清不清楚,会影响他能不能继续做下去。
可这个想法起初只出现在文书最后几段。前面我一直在讲模拟器怎么坏、自己怎么一点点排查,读者看了半天,还是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讲这个故事。
那次在 AIR Workshop 改稿,Jinbo 和 Vanny,一个人离文章近一点,看我每段具体写了什么;另一个人站得远一点,直接告诉我读到哪里已经跟不上了。
我记得他们一直追问:你是不是想说,一个复杂系统不只包括里面的东西,也包括外面使用它的人?我当时觉得这个说法有点抽象,可它又确实是我想表达的。他们就让我先别急着改句子,先确认这是不是我的真实想法。
确定以后,文章顺序就清楚了。
那天我确实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。Jinbo 和 Vanny 没有替我编一个新故事,只是一直问,让我把原来就有的想法说白一点。改完以后,我第一次觉得这篇主文书真的像我。
04我的方向,也在申请中慢慢清楚
我的专业方向一开始也不明确。一位教我数学的老师经常会问:这一步为什么成立?这里的条件真的满足吗?我也问过他很多很直接的问题,比如这个条件能不能不写、这里为什么能用这个定理。问得多了,我开始觉得把每一步的依据弄清楚,比只把答案算出来更有意思。
做数据分析项目时,真实数据没有给我一个很干净的故事。有些关系在一种分组下很明显,换一种分组就没了。项目结果不错,可我更在意这个结果为什么成立,换一些条件以后还成不成立,以及别人能不能看懂我是怎么得到它的。我对统计学的兴趣就是在这里变得具体的。
我还主动联系了一位做科研的老师,希望进入他的研究组。说实话,我当时发一段消息都要改很久,怕自己基础不够,也怕说得不专业。老师给了我很多学习资料,我从课程和基础模型开始,又试着读相关论文、准备组会分享。第一次参加研究生为主的组会时,很多内容我都听不懂,确实有点挫败。之后我也只能先承认自己没懂,再想办法补。
到这里,我的转学理由才比刚开始时具体起来。现在的学习情况说明我可以适应原来的环境,可我还是希望进入一个理工科课程更完整、统计学和计算机资源更多、也能让我继续做研究的地方。
我最后申请统计学,也不等于丢掉人工智能。我仍然对模型和计算感兴趣,只是现在还会追问:数据能说明什么,结论在什么情况下可靠,我们到底能不能相信它。
05收到录取以后
收到录取时,我当然很开心,觉得前面做的很多事情终于有了结果。过了一段时间再回头看,我记得最清楚的还是几个很具体的时刻:第一次被问到为什么转学时答不上来,给老师发消息前改了很多遍,还有在 AIR Workshop 被问了很多遍「你到底想说什么」。
申请没有让我一下子变成一个方向特别明确的人。到现在,我也不能说自己已经把未来每一步都想好了。但我比刚开始时更清楚,自己为什么对统计学感兴趣,遇到复杂问题时通常会怎么做,也更知道下一所学校需要给我什么。
我以前觉得,申请就是把自己比较好的一面挑出来,再写得漂亮一点。真正做完以后,我更像是把过去的事情重新看了一遍。有些事情发生的时候,我并不知道它为什么重要,是在写、被追问、再重写的过程中,我才看见它们原来有联系。
申请刚开始时,别人问我为什么转学,我只会说原来的课程设置不太适合我。到最后,我能说出自己为什么想学统计、为什么需要新的环境,也知道那套模拟器故事真正写的是我怎样面对问题。对我来说,这已经足够说明这段申请经历了。
能说说你眼中的 Jinbo 老师吗?
我眼中的 Jinbo 老师,是一个看问题很远、说话也很直接的人。
第一次聊天时,我只会说学校哪里不适合自己,他却一直往下问:为什么转学、想成为什么样的人、自己的优点和缺点是什么。很多问题我当时都答不上来,但他会从我的回答里看见我自己忽略的部分,比如谦虚、愿意思考和对复杂系统的理解。
他不太会满足于一个听起来正确的答案,总要追问这是不是我真正相信的东西。后来无论聊专业、计划还是文书,他都在提醒我先形成自己的判断,再把它说清楚。
他要求不低,有时会让我有压力,但也会讲自己的经历、分享书和开玩笑。我觉得他是一个既有大方向,又很相信学生能自己想明白的人。
那你眼中的 Vanny 呢?
Vanny 老师是一个很耐心、观察也很细的人。
申请刚开始时,我连自己为什么转学、有什么优点都说不清楚。她没有急着替我总结,而是让我读书、写七十件小事、整理活动、采访家人、了解学校,再从这些材料里慢慢看自己。她会问我为什么喜欢桥、汽车和数学,也能从回答里看到我没有意识到的特点:敏感、反应快、胆小但愿意尝试、动手能力强。
她有时说得很少,却能抓得很准。比如把我写了很多的汽车经历概括成「汽车是他体验世界的一种方式」。同时,她又很实际,会提醒我安排时间、联系教授、推进计划。她给我的感觉,是既能看见一个人,也能陪他把想法一步步落下来。